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下去没声音，楼上的人不知道谁来，来的人也不知道楼上在不在。修了三次，每次管半个月。我蹲在门口等师傅的时候，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旧捷达，灰扑扑的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。车主是四楼的老周，每天六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回。那辆车在这里停了好几年，车位是楼前那棵梧桐树底下，夏天落满树胶，他也不盖车衣。

老周跟我说过，这捷达是二手的，买的时候已经跑了十一万公里。他挑它是因为配件便宜，修起来不心疼。前年空调压缩机坏了，他自己从网上买了个拆车件，花一下午装上，加了两罐冷媒，一共不到四百块。他说这话时拍了拍引擎盖，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。车里没什么装饰，仪表台上放着一块防滑垫，垫子上搁了副老花镜。副驾驶座常年搁着一个帆布包，里面是抹布和一瓶玻璃水。

我学车那会儿，教练车也是捷达。方向盘沉，离合高，半联动的位置得自己找。教练坐在副驾上，手里拿根小棍敲仪表台，说抬离合抬离合。那车跑了三十多万公里，挡把上的皮套磨出了洞，露出里面的塑料杆。有一次下暴雨，雨刷刮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，教练让我靠边停，说这雨刷电机该换了，但驾校舍不得换。我们就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，雨小了再走。

后来我自己买车，没选捷达。看了一圈，提了辆国产的小型SUV。空间大一点，回老家能多装东西。但开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方向盘太轻，离合找不到那个点。有一回堵车，走走停停，左脚踩得发酸，忽然想起教练那根小棍。那根棍子敲在仪表台上，哒哒哒的，比什么提示音都管用。现在车上全是电子屏，倒车有影像，变道有提醒，反而不知道车到底在什么位置了。

老周那辆捷达上个月年检没过，尾气不合格。他去修车铺问，人家说三元催化得换，原厂件两千多，副厂件八百。他犹豫了三天，最后换了副厂的。换完跟我说，再开两年吧，两年后一年两检就麻烦了。我说你不如趁早换辆新的。他摇摇头，说这车他熟，哪儿响是哪儿松了，听声音就知道。新车他不认识，坏了只能去四S店挨宰。这话听着像歪理，但我想了想，没法反驳。

前几天呼叫铃又修好了，师傅换了个新的按钮，按下去叮咚响。我试了一下，楼上老周家的灯亮了。他探出头来喊，谁啊。我说是我。他开门让我上去，坐了一会儿，聊起他那辆捷达。他说昨天刚换了雨刷片，自己换的，十八块钱一对。我说你省这点钱费这么大劲。他说不是省钱，是闲着也是闲着。下楼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辆捷达，胶带还缠在保险杠上，梧桐叶落了一车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