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还在响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口，脑袋歪向一侧，嘴巴微张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。电钻一响他就皱一下眉头，过几秒又松回去。我下楼扔垃圾时问他怎么不回家睡，他摆摆手说家里更吵，楼上在砸墙。他指了指楼道拐角那副搁着的哑铃，说那是他孙子的，放假搬回来就没动过，现在倒成了他垫脚的凳子。

张大爷从前在厂里打篮球，中锋，身高一米八二，现在缩了点，剩一米七九。他说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在场子上打半场，水泥地，摔一跤膝盖能蹭掉一层皮，照样打。如今膝盖不行了，半月板磨得差不多，走路久了要歇。可他还是每天下午去小区广场看人打球，搬个小马扎坐边上，谁投进一个他就喊一声好。他说看别人跑起来，自己腿上好像也跟着松快些。

体育这件事，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大多不是电视里那种样子。没有塑胶跑道，没有计时器，没有教练在旁边掐表。就是下班后在路灯底下打一会儿羽毛球，球毛秃了也接着打。或者早上绕着小区慢跑两圈，跑完在早点摊买两根油条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后备箱常年放一双旧球鞋，交班以后去附近学校操场踢四十分钟野球，跟一帮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抢，抢不过就站后面防守。他说出一身汗回家洗澡，晚上睡得踏实。

前年社区搞过一次趣味运动会，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。项目也简单，托乒乓球跑、跳绳、定点投篮。六十多岁的李阿姨跳绳拿了个第二，奖品是一桶洗衣液。她拎着洗衣液回家路上碰见我，说年轻时候在村里跳绳能连跳两百多个不歇气，现在跳五十个就喘。可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，像捡了便宜。那天下午广场上闹哄哄的，小孩在边上追着跑，有人把自家狗也牵来了，狗跟着跳绳的节奏蹦。没人计较名次，就是图个热闹。

我自己体育成绩一直不好。中学时八百米跑完趴在草地上干呕，体育老师蹲旁边说你这肺活量不行，得练。后来也没练，一直躲着长跑。前年体检大夫说心肺功能偏弱，建议每周做点有氧。我这才开始晚饭后快走，走四十分钟，走到微微出汗。坚持了几个月，再走同样的路不那么喘了。谈不上喜欢，就是觉得身体里某个零件总算开始正常转了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点事，你糊弄它，它也糊弄你。

张大爷的哑铃后来被他孙子拿走了，楼道拐角空出来。他还是每天中午坐那儿打盹，装修声停了以后睡得踏实些。有天我路过，看见他脚边搁着一双旧回力鞋，鞋帮磨得发白。我问他还打球不，他说打不动了，但鞋留着，看着舒服。说完他闭上眼睛接着睡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，像在拍一个看不见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