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，风一来，床单鼓成一面白帆，呼啦啦地翻卷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挣得厉害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，车窗没关严，窗帘也是这样被风扯出去，拍得玻璃啪啪响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一趟车能晃半天。现在不同了，小区里停满了车，夜里回来晚的，得绕三圈才找得着空位。那床单终于被风掀下来，落在楼下一辆灰色轿车的引擎盖上，软塌塌地摊着，像谁忘了收的抹布。

我头一回摸方向盘是在驾校的破皮卡上。离合器高得离谱，抬快了就熄火，教练在副驾叼着烟，说你别跟它较劲，得顺着来。那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，挡把磨得发亮，挂倒挡得使劲往右掰再往后拉。后来开上自家车，自动挡，踩油门就走，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人跟车之间那种较劲又配合的劲儿，在电子助力转向和双离合变速箱跟前，淡得几乎摸不着了。可下雨天车窗起雾，我伸手去拧那个旋钮，手指头还是记得皮卡上摇把子的手感。

小区门口修车的老赵，铺子就一间，门口常年蹲着条黄狗。他修了二十多年车，从化油器修到直喷，从拉线油门修到电子节气门。上个月一辆新车来换轮胎，车主站旁边刷手机，老赵蹲着拧螺丝，忽然抬头说，你这车胎压监测是间接式的，靠轮速传感器算，回头扎了钉子慢漏气，它不一定报得及时。车主愣了下，说四儿子店没讲过这个。老赵把扳手往地上一搁，说他们忙着卖车，哪有空跟你讲这些。

去年冬天我跑了一趟长途，八百公里，出发前把机油、防冻液、玻璃水全查了一遍。路上遇见一辆同款车，并排跑了一段，开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姐，副驾堆着橘子皮和保温杯。服务区再碰见，她问我这车高速飘不飘，我说还行，就是横风大了得握紧点。她点头，说她那辆换了套避震，比原厂硬，跑烂路不晃。我们蹲在车头前聊了二十分钟，从胎噪聊到座椅腰托，走的时候各开各的，连名字都没问。

楼下那辆灰车最近总停歪，车头朝里扎进去，屁股撅在外头，占了半个通道。有天早上碰见车主，是个小伙子，拎着豆浆油条往车里钻。我说你这停法容易被刮，他挠头说昨晚回来太晚，倒车影像糊得看不清，懒得揉库了。后来我见他倒车，一把轮一把轮地挪，后视镜调得老低，估摸着是新手。再过半个月，车停得板板正正，车头朝外，轮子回正，跟驾校教练教的一模一样。

床单早被人捡走了，灰车上留了道浅浅的印子，太阳一晒就没了。车还是天天停那儿，早上七点准时打火，排气管冒一股白烟，拐出小区汇进车流。我偶尔站阳台上看它走，想起老赵说的，车这东西，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，你上心它也上心。话糙，理不糙。楼下那根晾衣绳还横着，风大的时候照样鼓床单，只是再没落下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