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里，二十来个老人排成三排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他们的车停在公园东门外，一溜排开，有银灰的、白的、黑的，还有一辆褪了色的红夏利。车门关着，车窗留了缝。有人把外套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，有人在后视镜上挂了串木珠。这些车大多十年往上了，漆面有细划痕，保险杠上沾着泥点。它们安静地等着主人打完拳，再被发动起来，拐上菜市场那条窄路。

那辆红夏利的主人姓周，六十七了，开了十四年。他说这车没什么毛病，就是空调夏天不太凉，修过两回也没修利索。他舍不得换，觉得代步够用。旁边停着一辆新些的白色SUV，车主是刚退休的刘老师，买车时儿子出了大半钱，说空间大，带孙子方便。刘老师嫌它费油，平时能骑电动车就骑电动车，只有下雨才开。车与人的关系，到了这个岁数，不再是面子的事，更像一双穿惯了的旧鞋。

打太极的人散了，各自走向自己的车。有人拉开车门先通通风，有人绕车转一圈看看轮胎。老周发动夏利，引擎声有点闷，像老头清嗓子。他慢慢倒出车位，打方向的时候胳膊肘支在窗沿上。刘老师的SUV倒车影像响着滴滴声，他其实不太看那块屏幕，还是习惯扭头看后窗。这些车陆续驶出公园东门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，混在送孩子的、赶上班的车中间，很快就不显眼了。

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那辆车也快八年了。刚买时洗得勤，现在一个月也懒得洗一回。车里的脚垫磨出了毛边，后备箱常年放着半瓶玻璃水和一把旧雨伞。有回跑长途，仪表盘上亮了个黄灯，吓得我靠边停了半天，后来发现是胎压监测误报。从那以后我对车的态度就变了，不再把它当精密仪器供着，它就是个工具，能跑就行。

车这个东西，说到底是在路上用的。城里堵车的时候，再好的车也飞不过去。我见过一辆保时捷卡在早市路口，被三轮车和菜摊围住，车主摇下车窗探头看，一脸无奈。也见过面包车拉着满满一车西瓜，后轮压得扁扁的，在乡道上颠着跑。车价差着几十倍，可堵在路上是一样的堵，找车位是一样的转圈。老周那辆夏利开起来到处响，可他说去郊区钓鱼走烂路不心疼，这话有道理。

公园门口的车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那辆红夏利还停在原地。老周又回来了，说忘了拿水杯。他拉开车门，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，拧开盖喝了两口，又锁上车往公园里走。我猜他是去找人下棋。那辆车就继续停在那儿，晒着太阳，车窗缝里透出点反光。过一会儿，也许一上午，他再回来把它开走，回那个老小区，停在一棵槐树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