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像有人拿着钉子往太阳穴里敲。小区花园的长椅上，六七个老人歪着身子打盹，报纸盖在脸上挡光。张大爷索性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，里面正播着乒乓球赛，解说员喊“漂亮的反手拧拉”，他跟着哼了一声，也不知是喝彩还是叹气。体育频道成了他午睡时的背景音，听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，反倒比安静更容易眯着。

这些老人大多年轻时在厂里打过篮球或者排球。张大爷说七十年代厂际联赛，他打后卫，一场能跑满四十分钟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快走都费劲，可看球的习惯留了下来。电钻一响他就打开电视，看体操或者举重，说那些运动员绷紧肌肉发力的样子让他觉得踏实。午睡被搅了也不恼，反正下午还能补一觉，倒是装修的工人两点准时收工，比他儿子上班还规律。

小区里另一拨老人不去花园，直接去社区活动室的乒乓球台。那屋子没装空调，夏天闷得像蒸笼，可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开打。李阿姨六十三岁，直拍推挡动作还是八十年代在单位学的，球路刁钻。她老伴去年走了以后，儿子给她买了副新拍子，她嫌胶皮太黏，自己换了块旧的。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，回家冲个澡，晚上睡得比吃安眠药管用。装修噪音传不到活动室，因为那间屋子是砖混结构的，墙厚。

也有不爱对抗项目的。王老师退休前教数学，现在每天傍晚在小区空地上打太极。他说太极也算体育，只是慢。旁边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，他照样云手、单鞭，眼神跟着指尖走。问他吵不吵，他说听习惯了，跟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个道理。他孙子在体校练游泳，每周末回来教他几个拉伸动作，他练了两周，弯腰能摸到脚踝了，以前只能摸到膝盖。

社区去年把旧车棚改成了健身房，摆了两台跑步机和一张乒乓球桌，免费开放。去的人不多，跑步机被晾着，倒是乒乓球桌天天满。管理员老赵说，跑步机伤膝盖，老头老太太不敢用。他自己每天擦桌子四遍，因为打球的人手心出汗，拍柄上的胶皮屑掉得满地都是。有人提议装台电扇，老赵说经费批不下来，大家就自带蒲扇，打完一局扇两下，接着打。

张大爷后来跟装修队商量，把电钻时间改到上午十点到十二点。他趁那两小时去公园看人下象棋，顺便甩甩胳膊踢踢腿。下午回家睡踏实了，收音机也不开了。前几天乒乓球赛决赛他没看直播，晚上让儿子用手机给他放回放，看到关键分还是拍大腿。第二天在花园碰见那几个老伙计，他说那个反手拧拉真带劲，自己年轻时候也会，就是拧完胳膊疼三天。